宋学。此学最确当之名曰理学。后人尊称之曰道学。清代汉学兴,乃以时代称之曰宋学。
哲学之物虽空泛,然当社会起大变动时,必起响应而作根本之变动。盖哲学无所不包,得以一理而施诸各方面。必使哲学起根本改变,使各方面趋同一目的,不致冲突背驰而后可。宋学即承佛学之后,新兴之一种哲学也。
我国从前论理学并各种科学均不发达,学者对于讲说学术哲理,不能清楚;而整理著作时,复缺乏条理系统,更不能注意于由浅入深诸点(不独理学,一切学术皆然)。故研究理学,非下一番工夫,并头脑清楚之人,不易明白。
关于参考书籍。近人于理学之著作,有吕师所著《理学纲要》(民国十四年时吕师于沪江大学编成讲义,十五六年于光华大学编定,由商务出版),惟只述其哲学一方面,实则理学与政治、社会、道德诸方面,皆有关系也。然于近人著述中,当推最有价值,最可看。早于此书者,有谢无量(谢蒙)所著《朱子学派》、《阳明学派》、《象山学派》诸书,由中华出版,距今已三十年。谢氏读书博,学亦谨慎。此诸书节钞丰富之材料,不著己意,初学读之无益。至商务所出《文化史丛书》中,有贾丰臻《理学史》。贾氏为近代研究理学者,然其书陈旧无意味处实多,无甚价值。
此学之发达,鄙意当分为三期:(1)周敦颐、[世居道州营道县濂溪上,学者称之为濂溪先生。]张载、[居陕西郿县横渠镇,学者称横渠先生。]邵雍[谥康节,学者称康节先生。]为创建一种新宇宙观、新人生观,亦即创建一种新哲学之人物。(2)程颢、程颐始注重于实行方法,至朱熹、陆九渊而分为两派。(3)依辩证法之进步,至王守仁又合两派之长而去其短。后人以陆、王为一派,仍视为与程、朱相对立,实非。[理学至王守仁,发达已趋极端。此后渐成衰落。然理学之本身,终为一极伟大之学术也。]
佛学之弊,在于空虚而不切于实务,专恃个人之觉悟,以拯救世界,然(1)人之天资,[自生物学上言之,天资特优与特劣者,恒占极少数。]非能个个人明白佛之所谓觉悟之道者。(2)社会情势,真能接受佛之教化者,又止一小部分人,大多数人看似信奉,其实全不相干。故行之久而不见其效,且颇有流弊。在此情势之下,自然须有一种新哲学以代之。
但佛之哲学,极为高深,甚不易驳。佛教哲学之高深,在认识论方面(中国旧哲学无之,盖未发达至此程度)。创新哲学者,乃将此方面抹杀不谈,而曰:谈认识论即是错。[其实此殊为武断。]故曰:“释氏本心,吾徒本天。”天即理,理即外界的真实法则。此理学之名所由立。故宋儒之反佛,乃以哲学中之惟物论反哲学中之惟心论也。[故理学家无论其如何互不相同,必皆承认其外界的世界为真实。苟超出此范围,即属佛学矣。]
理学家中能创立一种新宇宙观、新人生观者为周、张、邵三家。周子之说,见于《太极图说》[宇宙观]及《通书》[人生观]。其说:以为“无极而太极”。“太极动而生阳,静而生阴。”(“一动一静,互为其根”)由是而生水、火、木、金、土,天地人物皆秉五行之质以生。“五行各一其性”,人物所禀五行之质各有不同,故其性亦不同。[希腊古分人为神经质、多血质、胆汁质、粘液质四种,亦同此思想。]而其见之于事,则不外仁、义二者。[以他人为本位,舍自己而顾他人,谓仁;以自己为本位,舍他人而顾自己,谓义。仁为人之本性;义为处事之办法。]仁、义本身皆善;过、不及则皆恶;故道在中正。[适当。]人何以守此中正之境?曰静。故曰:“圣人定之以仁义中正而主静,立人极焉。”此中最当注意者:太极阴阳,非有实体。其相生也,非如母之生子,子与母为二。乃就实质之世界,而名其动静之作用曰阴阳;又即世界之本体,而名之曰太极耳,故曰:“五行——阴阳也。阴阳——太极也。”世界之由来,不可得而知,故曰“无极而太极”,言无从知之也。[周子行文晦,说太极等实不分明,而我国古代学人哲学观念浅薄,遂于此点引起种种误解,造成哲学上一大公案。若以朱子作此等文,决无此弊矣。]
张横渠之说,见于《正蒙》。其说以气为惟一之原质。气之本身,运动不已。于是乎气与气之间有迎拒,因而有和合、冲突诸现象。[和合者终必分散,冲突者终必和解。]此为人心爱恶之源(因人亦气之所成也)。气,因其运动,而有轻清、重浊之不同。轻清者易变,故善;重浊者难变,故恶。人有气质之性与义理之性。气质之性出于重浊难变之形体者也,故当以义理之性克治之;而变化气质,为学问中最要之事。气之运动,有至而伸(积极的)、反而归(消极的)两种。至而伸者为神,反而归者为鬼。非谓天下有鬼神其物;乃谓物之具此两种作用者,其本身即鬼神耳。如吸是神,呼是鬼;发育为神,衰退为鬼。然则世间无物非鬼神也。张子之说,为极彻底之一元论。[周子为略观大意;张子则苦思力索,积数十年之力,而创此说。在哲学上,张子实高于周子也。]
根据物质之学,中国谓之数术。中国学者研究社会现象者多,研究自然现象者少,故此派学术不甚发达。[中国言哲学者多据社会现象,少凭自然现象者,亦因是故。]宋学倾向唯物,故喜言术数者颇有其人。其精而有创见者,实惟康节。康节最重要之观念,为“数起于质”、“天之象数可得而推,其神用不可得而测”、“以物观物,不以我观物”、“易地而观则无我”数语。数者,事物必至之符,其原因在于物质,故曰“数起于质”,此等可推测而知。然宇宙间何以有是物,物何以有是理,则所谓天之神用,不可说也。“以物观物,不以我观物”,谓绝去主观。主观之根源实在自私,离开利害关系,即无主观,故曰:“易地而观则无我。”
邵子之言物质,以属于天者为阴阳,属于地者为柔刚,二者又各分太少。此盖以五行之说为不安而改之,特不欲显驳古说耳。其改八卦方位,亦犹是也(注)。问其何以如此?则曰:阳燧取于日而得火,方诸取于月而得水,星陨为石,天自三光外皆辰,犹地自山水外皆土。此可见邵子之说,由观察自然现象而得也。[一去前人五行之观念,虽于科学为不合,极堪钦佩者也。]
此八卦旧方位,见《易·说卦》,邵子以为文王所作,为后天方位。
此邵子称为先天方位,谓伏羲所作,说殊无征。盖亦取与旧说调和耳。山在西北,泽在西南……亦本诸自然现象也。
邵子之言数,以日、月、星、辰四者为基本。日之数1,月之数30,星之数360,辰之数4320[1日12时。12(360)=4320],或乘或减,而成其所言各数。其言时间,以元、会、运、世为单位,30年为一世,129600年为一元,邵子曰:“一元在天地之间,犹一年[一单位,如是循环不已。]也。”盖因宇宙悠久广大,无法经验,乃欲截取其中之一段或一部,研究之而得其公例,以是推诸其余。此为凡数术家公共之思想。杨雄《太玄》,欲据一年间之变化立为公例,亦犹是也。夫既因无法经验而欲据一部一节以推测其余,则其所立之说,自不能谓为必确,不过姑以是为推测而已矣。此起凡术数家于九原而问之,必无异辞者也。迷信者流,乃云邵子之数学,可以豫知未来,不亦适得其反乎。[至其以元、会、运、世,而言皇、帝、王、霸,复以《易》、《书》、《诗》、《春秋》配合之,而《礼》、《乐》为实质,随四者而高低等,亦无甚意味矣。]
邵子之说,见于《观物内外篇》[言理]及《皇极经世书》[言数];其《渔樵问答》,浅薄已甚,必伪物也。
理学引入实行方面,最重要者,为大小程、朱、陆、王五人。大程以识仁为本,[仁,即社会性。仁为目的;义为手段,为附属于仁者。]曰:“识得此理,以诚敬存之而已。”又形容其状态曰:“廓然而大公,物来而顺应。”善矣。然未说出切实下手之方法。
小程则说出居敬、致知两端。朱子为畅发其理,曰:“人心之灵,莫不有知;天下之物,莫不有理;惟于理有未穷,故其知有不尽也。是以大学始教,必使学者,即其已知之物而益穷之,以求至乎其极,而一旦豁然贯通焉。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,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。”(《大学章句》释格物、致知)昧者或谓天下之物,不可胜格;或问豁然贯通,究在何日?此乃痴话。此所谓格物,本非如今物理学之所谓物理,乃谓吾人处事之理。处事时事事用心推求,久之,则处事之理明白。正如读书多则文理自通。岂有驳读书者曰“天下之书,安可胜读;文理之通;究在何日”者邪?故此初不足难程、朱难矣也。
所难者,逐事用心,劳而寡要,不免陆子之所谓“支离”耳。故陆子欲先立乎其大者。然离开事物,而欲先用力于心,又不免失之空洞矣。若心之大本已立,又何须用功邪?
故必待王阳明出,谓知者心之体。用力于知,即是用于心。而心之本体既为知,必有被知之客体,客体即物也。主客体不能分离,故用力于物,亦即用力于知。至此,然后朱、陆之说,可合为一也。敢曰:自朱、陆至王,实系辩证法之进化也。
宋学自朱、陆而外,又有浙学一派。此派起于吕祖谦。[字伯恭。]祖谦好读史,[重事功故。时人为言:“伯恭知古,君举知今。”]浙东学者承之。其后分为永嘉、永康两派,永嘉以陈傅良、[字君举。]叶适(字水心。在诸人中最有才德,然于理论上颇粗浅)为眉目,永康则以陈亮[字同父。]为巨擘。亮与朱子之辩论,乃针对贵王贱霸之意而发,其意谓英雄豪杰之心,皆有合乎天理之处,特不能纯耳,就其合时,亦与圣贤无异,故不可一概排斥,反使人认为不合天理,亦可有成:其言殊有理致。特亮之为人,不甚轨于正耳。叶适则颇攻宋人之空谈,其议论几于从根本上攻击宋学矣。宋代浙学,实开清代浙东史学之先路,亦为源远流长;但在理学中,不能称为正宗,以理学重内心,浙学偏重事功也。关学(张载一派)亦重实行,但偏于冠、昏、丧、祭之礼及缔约等,偏重社会事业及风俗改良。浙学则喜言礼、乐、兵、刑,偏重政治制度:此二者之异也。
理学家虽系以唯物论攻击佛学之唯心论,然其结果堕入空虚,亦与佛学家无异。惟佛家究尚有一成佛之希冀,虽后来竭力遮拨,究竟能知此意者系属少数,理学家讥其多著这些例子,如一点浮云翳太虚,不是真空者也:此由佛家本系宗教故然。理学则起源便非宗教,且系因反对佛教而起,而又能吸收佛教之长,故其自修之严肃,与笃信力行之宗教徒无异;而其脱尽迷信及祈求福报之观念,则非任何宗教徒所能逮也。其践履之严肃,纯以求本心安而已。人智日进,迷信无存在之余地,而感情不可无以陶冶之。现存之宗教,一切崩溃后,果何以陶冶人之感情邪?此种纯求本心之安之宗教作用,必大显其价值矣。
清代考据学理学至王阳明,发达已臻极点。故此后学术之发达,方向遂转变,是为清代考证之学。
考证之学之初兴,不过厌宋学末流之空疏,务“多读书”、“求是”而已。其风实起自明世。专务博学者如焦竑、陈第等是也。兼讲经世者,如顾炎武、黄宗羲、王夫之等是也。诸人不但不排斥理学,且于理学入之甚深;但在讲经学时,不肯墨守宋人之说而已。降及清代康、雍之间,尚系如此。后人称为“汉、宋兼采派”(见《四库书目》)。至乾、嘉时,学者乃专务“搜辑”、“阐发”汉人之说;于宋儒之说,置之不论不议之列。至此,乃成为纯粹之汉学,为清代学术之中坚。
汉学家之功绩,在(1)通训诂,(2)勤校勘,(3)善搜辑,(4)精疏证:故使a.古书之误者可正、b.佚者后复见、c.古义之晦者复明,(5)而其实事求是,尊重客观之精神,于学者裨益尤大。惟其人无甚宗旨,内而身心,外而社会,皆非所措意。故梁任公谓为方法运动,而非主意运动也(见所著《清代学术概论》)。
考据学派之初兴,只是厌宋学末流之空疏,务多读书而已。其人并不反对宋学,且多深入宋学者,顾亭林(炎武)、黄梨洲(宗羲)、王船山(夫之)等无论矣,[顾氏所著《郡县论》等经世之学,多本诸宋学。黄氏著《明夷待访录》,人多仅称其《原君》、《原臣》篇,实乃具彻底改革整个社会之精神,亦来自宋学也。诸人于汉学仅其一端,且或并非其主要者,不过因清代汉学大行,而诸人亦遂以汉学著矣。]即焦弱侯(竑)等亦然也。诸儒之立身及经世,仍以宋学为归,惟说经及考证古事,不囿于宋人之说耳。此派,后来之人,自经学之立场言之,称为汉宋兼采派。梁任公著《清代学术概论》称胡渭、阎若璩为汉学之开山人物(以胡著《易图明辩》,攻击宋人所谓《河图》、《洛书》;阎著《古文尚书疏证》,就众所共尊之经,证明其为伪作之故),亦在此派中。必至其所言者,专于疏通证明,补苴缀给,而不复存一合汉宋之说而评判其是非之见,乃得称为纯正之汉学(此等人自亦非不可兼治宋学)。
汉学家人物甚多,难遍疏举。日人某分为皖、吴两派,章炳麟采其说,大致是也。皖派当以戴震为巨擘。近人多称道其《原善》及《孟子字义疏证》之说,以余观之,此说并无足取,此点俟后再论。皖派之伟绩,在长于小学。其巨子为段玉裁及王念孙。段为精治《说文》者之始(清之治《说文》者,并非专于《说文》一书;乃以《说文》为中心,而旁及其他字书),王则精治古人文法之始也。[王著《读书杂志》,曾国藩称其能含蕴语气而得正确之解释;以今日言之,则为精治文法之学也。其子王引之著《经传释词》。]俞樾之《古书疑义举例》,又为王之支流余裔。吴派当以惠栋为大宗,此派之伟绩,在长于搜辑及疏释。余萧客(《古经解钩沉》)、王鸣盛(《尚书后案》)、陈乔枞(《三家诗遗说考》)等,皆其代表人物。至于对一问题,搜罗证据,务极其周;疏释论断,务极其慎,则两派之所同也。
道、咸以后,经学又形成今文一派。此派起于常州之庄(存与)刘(申受),衍于仁和之龚(自珍)、邵阳之魏(源),而极盛于近代之廖平及康有为。考据之学,最重源流派别,经学尤甚。分析汉、宋之后,再分析汉人之派别,本无足怪。惟此派之有声光,不尽在学术方面,而兼在政论方面。故如陈乔枞之专辑今文经说,不参议论者,今学派并不重之。分析今古文之精,莫如廖平,晚亦好为怪论也。此派议论,多带有经世色采,(1)庄、刘、(2)龚、魏至(3)康有为,逐步加甚。此由(1)西汉经学,本重经世;(2)而时事日亟,亦有以诱之也。从纯学术立场言之,康有为新学伪经之说实非是。廖平分析今古学为齐、鲁学,则极可取。余为补充:齐学为治大国之规模,兼重节制资本;鲁学为治次等国之规模,但重平均地权(又极重教化)。新莽一派人,所以扶立古学者,由其所行政策,欲兼二者之故:似颇足备一解也。
清儒中,反对宋儒之理论者,著者有二派。一为戴震,说见其所著《原善》及《孟子字义疏证》。以为宋儒偏于言理而不顾人情,以改(1)视食色之欲,饥寒之患,为人情所不能免者,皆若无足轻重;而徒实一般人以旷世之高节。(2)太重名分,如君父与臣子之关系,几于不复论其是非。故主舍理而论情,情之所安,即为义之所在。案以凡民之欲为无足重轻,而不为之谋满足,宋儒并无其事,[宋儒甚注意井田、社会、水利等。]说近于诬。至于不得已之时,教民以轻生而重义,亦凡立教者皆如是。过重名分,宋儒诚有此弊,此由不知经传所言,乃就当时之社会立说,亦时君父之权固重也;至宋世,社会业已较为平等,宋儒不知此为社会之进步,而执古人之所言为天经地义,欲强后世之社会以就之,则人心觉其不平矣。然宋儒受病之原,戴氏并不知之;乃咎其偏于言理,而欲救之以情。不知情无客观标准,固有行之者以为协乎人情,而受之者以为不能堪者矣。况宋儒所言之理,并非吾人当下推度所得之理;其所谓理者,必人欲去尽而后能见;故就实际言之,亦可谓无人能见得此理;其说用诸实际,诚不免失之空洞,然非如戴氏之所诋也。
又一派为颜元[习斋],则其所反对者,不仅限于宋学,特于宋学为尤甚耳。其说讥中国之读书人,大偏于纸上,而不习实务。于宋学之空谈心性,并书而不读者,自然反对尤烈矣。谓求之于心,久之而自觉其可信者,实系一种心理变态,逮用诸实事,则全不足恃。故主恢复古人六艺之教(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),凡事皆须实习。案谓中国读书人太疏于实务,自亦不错。但研究发明,与实际应用,分为两途,(1)由人性如有所长,(2)亦分工合作之理。若如颜氏所云,势必至降低学问之程度而后止。章炳麟讥颜氏弟子,[李添,字刚主。]言数则仅通筹算之乘除,言书则粗知今隶之讹谬:即其明验。
又有调和于汉、宋之间,而兼调和于文与学之间者,是为桐城派义理、考据、辞章,三者不可缺一之说。此说创自姚鼐(姬传),后来桐城派皆宗之。章学诚之议论,亦于此为近。曾国藩本服膺姚鼐,故亦主此说,特其晚年,又间或益之以经济(中国所谓经济,包括极广,非今经济学之义),为四门耳。此说可谓甚正。但不分别普通及专门,则欲一人兼擅三者极难。即桐城派之本身,亦偏于辞章,于汉、宋二学之间,则又侧重于宋也(如方植之著《汉学商兑》,力诋汉学,即其一极端之例)。
清代有特色之学术,尚有浙东学派之史学。浙西学派,亦推其考证之功,旁及史事;但多就事实为之补苴订正,而通观全局具有史识者甚少。[如钱大昕之《廿二史考异》,王鸣盛之《十七史商榷》,赵瓯北之《廿二史劄记》等皆是。]浙东派则与之相反[如万季野、全谢山等]。盖浙西学派,乃承王应麟、黄干等之遗绪,为朱学中之一派。而浙东学术,则仍承宋时浙学之遗绪者也(吕祖谦一派)。[此义《文史通义》首发之。]以今日眼光观之,则浙西派近于专门史家,浙东派近于通史家;惟通史乃可称史学之正宗(专门史仍可归入各种专门科学内),故必浙东派乃可称为史学之正宗也。
浙东派最重要之人物为章学诚。其重要之著作,为《文史通义》,[论文之语,固颇切当,然于文学上之价值并不高。其要乃在史学。]其大功,在发明1.史料与作成之史非一物;2.储备史料,宜求其丰富,著作历史,则当求其简;3.记注、比次,各为一事。吾国史学,有三名著:(1)刘知几之《史通》;(2)郑樵之《通志序》;(3)章学诚之《文史通义》。(1)为始讲史法者;(2)为扩充史之内容者;(3)则确立史学与他学之界限,阐发史学真相者。必史籍稍多,乃想及讲史法;必人须之知识渐进步,乃觉史之所载为不备;必学问之内容,愈积愈丰富,乃感觉分种之必要。三先生之著作,恰代表史学进化之三阶级,亦时势使然也。
章氏对于汉、宋学及文学之意见,其结论颇近桐城派(义理、考据、辞章三者不可缺一),此无足深论。而其“六经皆史”之说,实由其对宋学之见解而来;此说能了解者颇少,致多误会,请一论之。
六经皆史者,章实斋对于宋学末流空谈心性之反动;固谓圣人不以空言立教,因之谓六经皆史。然在考证上,其说卒不能成立:盖执狭义之史(史官所载往事)为史,则六经除《书》与《春秋》之外,明明非史。若将史之义推而广之,谓一切故事之职掌,皆关涉史官;则如释学问,凡以文字记之者,何一不可目之为史;将史官之外无他职,而推原古代学术出于官守者,亦除史官而外,更无原本矣,有是理乎?章氏于六经皆史之说,引证论断,多属支离;《易》无可说,乃至牵涉历法,则更不足辨矣(所引者,皆后人以历法附会《易》之辞,非作《易》时历已发达至此程度也)。后来祖述章氏之说者,大抵不能离“学术必资记载,记载专职诸史官”一观念,非此则六经皆史之说,不能主持也。至近世之章太炎,则因受此观念之影响,专认史官所记者为史(其余即非金石证亦认为价值大减);于是骂康有为为妄人。[章氏之论谓:“……如是没丘明之劳,谓仲尼不专著录。假令生印度、波斯之墟,知己国之文化绵远,而欲考其事,文献无征;然后愤发于故书,哀思于国命矣。”(《国故论衡》△△篇)]而不知论史材、史官所记,与传说、神话及他种著述,各有其用也。其又一反动,则为胡适之、顾颉刚一派。胡氏专取《诗经》、《楚辞》为史料。顾氏初亦宗之;后虽渐变其说,而仍目古史官所记者为伪造(如世系事。于此问题,章太炎辨古史官所记与神话非同物,却不错):皆不免固执一说,而未能观其会通也。
中国近代之思想家顾炎武。发明有亡国(今所谓王朝)、有亡天下(今所谓国家、民族)之说,为民族主义之先驱。
黄宗羲。《明夷待访录》中《原君》、《原臣》两篇,为民权主义之先驱。
然此大体上仍不能出宋学之范围,泛览理学家之书多者自知之。
俞正燮。亦一考据家。但深知古今社会之异,古之并不足尚。《癸巳类稿》、《存稿》中,此类作品甚多。在思想方面,非他家可及。
但此亦不出汉学之范围。因汉学家中,亦时有能见到真际者,但不如俞氏之多而且透彻耳。其与近代思想关系最密切者,当首推龚自珍。(自珍与魏源并称。在学问方面,自珍远不如源之切实;以思想论,则源不如自珍之恢奇)梁启超谓近代之思想家,最初无不受自珍之影响,且多好之甚深;此事实也。大抵今文经说,多有与后世普通思想异者,故思想瑰奇者多好焉。庄(存与)、刘(逢禄)已微启其端,至龚、魏而大,至康有为而极。若王闿运、廖平,则流于荒怪,乃走入旁门,不足道矣。但廖氏分别古书源流派别之法,确系极精;其自己所立之说虽荒怪,而此方法在古史研究上,将来必能放一异彩也(现在蒙文通颇能用之)。[前人仅知以古书之整部,言其学问派别。而廖氏知古书之不尽纯,乃就其一章一节而分别之;此其所以胜于前贤也。]
康有为之学问,体段颇大。康氏之思想,自成一系统。其所用其资料者,则(1)西汉以前经学家之微言大义,(2)佛学,(3)理学,(4)又杂以西洋之科学、历史、政治制度、社会风俗等。康氏最富于六经皆我注脚之精神;其所取为资料者,不过取为资料,以佐吾说而已;或非其说之真相也。——康氏原非考据家。现在,有从考据方面,采取其说者,如顾颉刚、钱玄同;有从考据方面驳斥之者,如钱穆。于康氏价值,均不能为增损。
康有为之思想,自成一体段。彼视天下终可达于太平,而其致之必以渐;乃以《礼运》大同、小康及《春秋》三世(据乱而作,进于升平,再进于太平)之说佐之。其对于宗教感情之热烈,及其论修察克治之精严,则其精神,得诸佛学及宋学。其重视物质(有为著《物质救国论》),则其得诸近代欧化之观感者也。有为之为人也,富于理想,而于眼前之事实,认识不甚清楚。观其后来竭力反对对德宣战,且固执民主政体,必至争端,因之牵入复辟案中可知。
其弟子梁启超,世与其师并称为康、梁;实则性质与其师大异。启超之为人也,博学多通,而自己并无心得。但于各种学术,能(1)多所通晓;(2)且能观其会通;(3)又能援引学理,以批评事实。故其言论,对一般之影响甚大。
与康、梁同时者,尚有一谭嗣同,著有《仁学》一书;其思想之体段,亦颇伟大。但立说太幼稚,太杂乱,盖因早死,其思想未能成熟也。
此外近代有思想者,尚有一章炳麟(亦名绛),其人之思想,并不伟大,亦不精深,但极刻核,遇事皆能核其真相,不但就其表面立论;故不牵于感情,震于名声,如其所作《代议然否论》,是其一例。又有严复,论事亦主核实,近于炳麟。要之,近代之思想家,康有为近墨家、儒家、阴阳家。梁启超近纵横家,章炳麟、严复近法家。此外徒读故书,贩译新说,自己并无心得,皆不足称为学也。
西学输入以后中国学术曾受何等影响?此当以根本改变吾人之思想者为限。若忠实翻译,或引伸发论,则仍是他人之学术也。以吾观之,中国学术思想,受西洋之影响者,有下列数问题:(1)受科学之影响而知求真。(2)不责实用。(3)知分科之当务细密:此皆方法问题。在主义上,其初“中学为体西学为用”之说,固不足论。后来偏重政治;实则西洋政治学说,与中国并无根本异点。其最后能改变中国人之思想者,达尔文之《种源论》,马克斯之《资本论》;此两书本非只讲一种学问,其影响,可使各种学问之观点,皆因之而改变者也。(凡学问,必如此,乃可谓之伟大。但此等大发明,多系时代为之,非尽个人之聪明才力也)[《种源论》盛于民国前十余年至民五六年,自强之观念,由是普遍于中国。《资本论》盛于民五六年至今日,由是而得认识社会组织(社会之组织,各有不同,皆随环境而定,并无优劣之分)。至于其他西洋有名之学说,若“四度空间”等,则以不合中国学术之个性,未能有影响于中国(四度空间为物理学上最有价值者,而于哲学上则平;中国哲学之发达,远胜于物理学;故其说亦鲜有注意者矣)。学术之事,穷极则复;苟于其穷时,有一新学术输入,而惬心贵当,则遂假而用之,不复劳自己进行新发现。故设西洋学术不于是输入,中国学术亦自将另起一新局面。此犹玄学之后,适有高深之佛教输入,而学者不复旁求矣。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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